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风,总裹着一股青涩又热辣的劲儿。农村孩子能骑稳二八大杠自行车,就足以在村口大人小孩面前炫耀半天,三轮车更是稀罕物件。而我和三轮车的那些故事,就始于1987年5月,当时我正就读于原天津纺织工学院,还是个读大二的毛头小伙子。
我读的纺织工程系是全学院的“大块头”,棉纺织、毛纺织、针织、产品设计四个专业加起来,足足近两千号人,办起活动的声势一直小不下来。有一次,系团总支和学生会要联合搞一场文艺联欢晚会,江苏籍的系学生会主席脑瓜子活劲,把统筹工作打理得井井有条。同为江苏老乡的我在系团总支管宣传,全力配合好,自然是分内事。那会儿,对越自卫反击战接近尾声,《血染的风采》这首歌火遍了大街小巷,旋律一响,总能让人红了眼眶。我们筹备组一拍即合,把这首歌定为晚会的保留曲目,可难题也跟着来了——得穿军装演唱才有那股味儿。这借军装、运军装的活儿,不知怎的就落到了我头上。

那时系里条件有限,辅助工具匮乏。从没碰过三轮车的我,却愣是凭着一股冲劲,跑到院后勤处借了辆老式三轮车,又喊上几个同学骑着自行车随行,浩浩荡荡就往学院东侧、大约相距3公里的中国人民解放军陆军军事交通学院赶。凭着平日里集攒的人脉,军装借得顺风顺水。第一次骑三轮车的场景,如今想起来还历历在目。我学着大人的模样,双手死死攥住车把,手指节都泛了白,脚掌试探着踩上车轴拐,一点点加劲。车轮轱辘轱辘地往前滚,从慢到稳,居然没晃悠,也没怯场。一来一回6公里路程,竟顺顺利利地跑完了。打那以后,我骑三轮车的手艺可谓越来越娴熟,反倒成了同学们口中的“老师傅”。
大学毕业参加工作,三轮车又一次走进了我的生活。一位要好的兄弟结婚,那会儿大家手头都不宽裕,能省则省。我主动揽下了驮家具的活儿,一辆三轮车装满了崭新的家具,几位小兄弟在后面扶着、推着,一路说说笑笑。天公不作美,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,我们就找块塑料布把家具盖得严严实实。雨越下越大,雨水打湿了裤脚,却浇不灭藏在心里的热乎劲儿,这辆三轮车,载着满满的兄弟情谊,给这场婚礼添了最朴实的热闹。

后来我到海陵区信访局工作,骑三轮车之长竟又派上了用场。当时单位就在鼓楼北路的学政试院旧址,青砖黛瓦的老建筑,藏着不少民生冷暖。有一回,泰州宾馆要办重要外事活动,省市领导和嘉宾都在。我正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,局办公室突然接到宾馆传达室民警的电话,说有位老人家骑着三轮车在门口要上访。我赶紧带着驾驶员开车赶过去,只见一位个头不高的老爹,背有点微驼,正守着他那辆小小的三轮车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我上前细细询问,并告诉他区信访局有领导专门值班处理问题,让他跟我们的车走。可老人家摆摆手,眼神死死盯着三轮车,执意要自己骑过去。我怕他年纪大,跟不上轿车,更怕他半路折返耽误事,便笑着提议:“老人家,你坐我们的车,放心,您的三轮车我来帮着骑到信访局。”老爹半信半疑地递过钥匙,我跨上那辆底盘低、体积小的旧三轮车,蹬了起来才知道真的太费劲。车看着不大,骑起来却格外沉,一路蹬得我汗流浃背,衬衫都湿透了贴在背上。鼓楼北路上的香樟树慢悠悠地飘着叶子,我却顾不上看风景,一门心思往前蹬,足足四十分钟,才气喘吁吁地赶到单位。刚欲进信访局大门,就看见那位老人家正笑眯眯地往外走,显然问题已得到了满意答复。他看见满头大汗、扶着三轮车直喘气的我,又看了看我手里递过去的钥匙,愣了一下,随即竖起了大拇指,嘴里不停地念叨:“年轻人,实在!真实在!”
这些与三轮车有关的往事,就像老照片一样,尘封在岁月的抽屉里。可每当不经意间翻起,心里依旧暖融融的。人生这趟路,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遇到什么。那些当初看似偶然的尝试,那些赶鸭子上架学会的技能,到最后都成了人生行囊里最珍贵的馈赠。其实人生就像骑三轮车,刚开始难免磕磕绊绊,可只要大胆往前闯、勇敢去尝试,稳稳地握住生活的车把,一步一步踏实往前走,每一次经历都会沉淀成心底的安宁,每一项技能都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,绽放出意想不到的光彩。
